究竟走了多久了呢。
時間感早已在不知何時喪失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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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望去,除了雪白以外還是白色、白色與更多的白色,天空與大地的界線似乎都已經模糊不清。
還能搞得清楚上下,靠的只是腳下的觸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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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為何而走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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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忘記了。
後腦凍結的傷口大概說明了些什麼,包括走在雪地裡的原因、被攻擊的原因、以及自己究竟是誰。
但腦子彷彿也被無盡的大雪掩蓋,什麼也沒有,驅動身體向前的,只是求生本能,在幾乎刮去皮肉的刺骨寒冷下掙扎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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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嬌小人形如此徬徨在大雪紛飛的北地之中。
與嚴寒環境格格不入的幼小身軀,最終彷彿被這白色天地壓倒、吞噬一般,一個踉蹌倒在了雪堆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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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感覺不到了……
會死掉嗎……
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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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漸喪失的意識下,幼小人形被激烈恐懼籠罩的視線裡,卻漸漸出現一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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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呀,這、這是……」人影似乎俯下身來:「小孩子?為什麼在這裡會有……糟糕,必須快治療才行,小朋友,忍耐一下喔。」接著,似乎有某種溫軟的感覺覆蓋到了自己身上、連帶他感受到自己被抱離冰冷的地面。
隨著隱約冒出的安心感,孩子徹底喪失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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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擁有藍色長髮與修長耳朵的少女說著,露出溫柔又懷念的微笑:「當時你還那麼小一個,如今已經和我一樣高了,對精靈族來說,這些日子就像彈指之間呢。」
「這些我都清楚的……」少年神情有些為難,也許是因為精靈少女正抓著他的衣服的緣故:「那種往事為什麼要突然提出來啊?」少年也有輪廓尖銳的耳朵,但短於少女不少,黑色頭髮與紅色瞳孔也與少女大異其趣。
「那麼、為什麼,堅持要離開呢!?」少女——雪精靈﹒雪花菈米,幾乎是噙著淚水的揪住少年衣襟問道:「從幾個月前就一直提到想要去王都、甚至去更遠方旅行什麼的!?是對媽媽生氣了嗎?媽媽有哪裡做不好嗎?昨天的飯不好吃?」
眼看著菈米快要哭出來的神情,少年不得不放下手上因為面臨菈米無數次拒絕和阻攔、不得不偷偷收好的行囊開口解釋:「不是那樣的,是因為我已經長大了啊!總、總不可能一直一直依靠著媽媽的照顧,我必須獨立才行!」
「才沒那回事呢,媽媽願意養你一輩子啊。」
「問題不在那裏啦!」
然而菈米聞言似乎變得更加難過。
「但是離開媽媽就不能再向媽媽撒嬌了耶?而且媽媽會很擔心你的,外面的世界有奇怪的天氣、有魔獸、有壞人、還有、還有當初害你變成那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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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最後一點,少年並非不能理解菈米的擔憂。
他至今還是無法回憶起自己到底為何來到這裡、來到這裡以前又經歷過什麼,即使他並不是對此毫無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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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既非人類又非精靈的孩子,在雪地中昏迷後便被救援到了這遺世獨立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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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遼闊北國深處的木屋,僅有一名雪精靈少女獨自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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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暖的爐火前,菈米溫柔地輕撫著孩子縮在毛毯裡的小腦袋,上頭已經被細心包紮好了繃帶。
「我是雪花菈米喔,叫我菈米就好,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不知道。?
「咦?」
「我不知道我是誰、什麼都……記不起來。」小小的身影縮成一團微微顫抖,似乎因內心那異樣的空白與徬徨而畏懼著。
於是,突然一陣柔軟襲來。
「唔咿!?」
「可憐的孩子……」菈米愛憐地擁抱著孩子,將他深深摟進了自己懷中:「沒有家的話,就先住在這裡吧?我會照顧你的!」
她接著想了想,微笑著說道:「就稱呼我為媽媽吧,以後我就是你的媽媽了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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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菈米媽媽
說起來,那是這個稱呼首次出現的時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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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菈米媽媽」之後不僅給來歷不明的孩子取了好聽的名字,還教導了他很多東西。
從一般的知識到魔法與戰鬥技巧,菈米媽媽似乎什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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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長一段時間裡,菈米媽媽對他來說就是全世界。
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會做、並且永遠陪伴在自己身旁。
被她溫柔地抱著、在她輕輕的歌唱中入睡,那是最幸福的時刻,就彷彿與這無法理解的世界被徹底隔開來、被溫暖祥和的雲朵包覆起來一般。
又像是回到忘卻許久的、某種溫柔的原鄉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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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成功也沒關係喔,有在努力了呢。」
每當他無法跟上如此完美的媽媽時,她總是僅僅微笑著摸摸他的頭。
「乖孩子、乖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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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記得,他在十歲那年夏天,突然發揮出超常魔法天分的時候。
「成功了!好厲害!」菈米合著掌、驚喜地望著表層被完全凍結的整條河川,鮮豔的魚群仍在底下優游。
當時他也驚訝於自己究竟辦到了什麼,不過在菈米媽媽的笑容面前,他覺得自己確實完成了非常棒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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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也埋下了日後他自我懷疑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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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在這世界仍然年輕時,精靈曾經在全世界建造美麗的城市,並教導人類與其他種族耕作、建築與魔法的知識,還為年少的種族們驅逐了許多可怕的怪物。」
菈米媽媽有許多藏書,位於木屋的地窖裡,他自幼就常常在那裡聽著媽媽朗誦各種童話和兒歌。
已經有所成長的如今,他開始自己閱讀,此時一本記載精靈們過往的書在某天映入他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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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年老的精靈王需要尋找繼承人,於是選擇了溫柔的第二皇子作為新一任國王,在英明的皇子領導下,精靈王國似乎仍會繁盛千年。」
「但感到憤怒的第一皇子,在登基大典當天親手殺害自己的胞弟……並驅使禁忌的黑魔術和大批怪物,向不服的人們掀起了戰爭。」
「這場不義的戰爭最終失敗了,在精靈諸神的詛咒下,叛軍從此喪失了神聖的庇護,他們不再有精靈的長壽,且雙眼發紅、皮膚慘白、成為陰影中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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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裡,他摸摸自己的頭髮,並望向掛在牆上的小鏡子——其中映照出紅色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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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曠日持久的叛亂後,受傷的精靈王國放棄他們大陸上的城市,精靈的時代就這樣結束了,人類的時代從此開始。
——被放逐的精靈逐漸蛻變成了新的種族,一個魔法適性極高、卻不得神恩而只能與魍魎共存的墮落民族。
——僅剩少數精靈留在大陸上建立了自己的國家,人們開始稱呼住在森林裡的為森林精靈、住在極地的為雪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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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會一個人住在這裡,難道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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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情不太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晚餐時,菈米關切地輕撫著他的額頭,眼裡盡是擔憂。
「媽媽……」
「嗯?什麼事呢?」
「我是壞人嗎?」
菈米聞言似乎有些驚訝,不解地問道:「怎麼突然說這種話呢?」
「我……看了那本精靈簡史。」
「……!」聽到這裡,菈米似乎立刻明白過來了不少。
「那些被詛咒的精靈……他們和我長得很像?」
「菈米媽媽,是知道的吧?我是誰、是什麼東西……」他語氣複雜地繼續說道,握緊了手掌:「從來……不會討厭我嗎?」
菈米聞言嘆了口氣——然後再度綻開一個笑容。
「你這孩子,真是的……你不是什麼『東西』。」菈米白皙溫軟的手交疊在他的手上,彷彿太陽般照耀一切的淡黃色雙眼只有關愛之意,此時正認真地看著他:「你是我的孩子,永遠都是。」
「媽、媽媽……」他瞪大了雙眼,感到雙眼有一股溫熱感,趕緊在眼淚流出之前別開了頭:「我知道了……謝謝妳,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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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的救贖他從未忘記。
但也因此,若自己確實是某種危險之物,長期待在這裡真的對媽媽好嗎?
當時打傷自己的人會不會找上門、或者某天自己會不會傷到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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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決定必須弄清楚自己的來歷和本質……他必須能真正了解自己,才能保護媽媽、以及這收藏著一切溫暖回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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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即使已然確定了如此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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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菈米開始痛哭,少年仍不禁不知所措起來,趕緊拿出手帕為她擦拭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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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稍微緩過氣的菈米吸了口氣,稍微恢復了平時溫和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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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媽媽是知道的……這一天可能會來……」她仍然有些哽咽的聲音如此說著,並難過地望向他:「希望不要責怪媽媽一直瞞著你……媽媽只是希望你幸福。」菈米望著自己親手繡的手帕,雖然有些勉強,依然再度展開她那溫暖的微笑。
「但是媽媽相信你。既然是認真思考過的決定、那麼媽媽也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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菈米說著,慈愛地摸了摸少年的頭:「記得給媽媽寫信啊,對媽媽來說,你永遠是菈米的孩子……」
少年忍住眼淚、緊緊抱住了多年來自己稱作母親的雪精靈。
正當道別的語言正要說出口時……
綠色的蝴蝶從眼角閃過。
以及……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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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地震?不對……」這裡從來沒地震過。
是房子在搖動而已。
「難道是魔獸?但結界沒有反應……」菈米也注意到了,鬆開雙手抬頭四處張望著,試圖尋找散佈在木屋周遭區域的結界被觸發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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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此時,房子的門板、連著附近的堅實老木牆面一起被撕了下來。
眨眼間,被拋向遠方的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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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滿是鏽跡的大斧重砸在了本是玄關、此時僅剩裸露黑土和雜草的地上。
而握著斧柄的乾瘦大手彼方,是它三米多高的使用者。
巨大的扭曲人形自破口蹣跚踏入房內,口中發出像哭喊、又像怒號一樣的尖嘯聲。
在那瘦骨嶙峋的幽暗眼窩中,躍動著的綠色火焰,照亮著菈米驚駭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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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族!?」面對著在此居住數百年間皆未曾碰過的存在,她不禁動搖了起來。
於此同時,少年搶先站到了菈米的身前。
「這裡交給我吧,媽媽妳先走!」說著,他開始將魔力凝聚到雙手上。
——如果在這裡都不能保護媽媽的話,旅行就沒有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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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欸?」
「媽媽絕不會丟下你!」菈米說著,踏前一步站到他的身側:「一起努力吧,別忘了,你的魔法都是媽媽教的呢!」
果然是媽媽會做的事呢。
他嘆了口氣,但也微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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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二人迎向揮動大斧嚎叫的扭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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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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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攻擊都能再生嗎!?」兩人已經氣喘吁吁、也已經傷痕累累。
然而看著碎散的骨架重新黏合回那副可怖的軀殼上,讓一陣絕望感漸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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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已然瀕臨分崩離析,而巨大的骸骨依然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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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再度發出駭人的嚎叫聲,往已經幾乎無力移動的二人大步衝來、並高舉大斧,甩動著狠狠斬來。
大斧夾著刺痛臉皮的勁風撲面而至,然而被逼到角落的少年除了眼睜睜看著它逼近,已經再無騰挪空間了
「不要!」就在此時,本已癱在一旁的菈米,不知如何擠出力氣猛衝來、背對著骷髏緊緊將他擁入懷中。
熟悉的溫軟感再度覆蓋到了少年身上。
與初次相遇的那天一模一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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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緊閉雙眼、以必死決心守護著自己的菈米,無數想法轉瞬間閃過少年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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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下去,媽媽會死嗎?
——死掉……就像那時候……
——我在雪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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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從地獄中救出的人。
我卻要看著她掉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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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雪花菈米喔,叫我菈米就好,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呢?——
——就稱呼我為媽媽吧,以後我就是你的媽媽了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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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紅色的眼睛似乎變得更加血紅、甚至眼角溢出了紅色的液體,然而他似乎渾然不覺。
與這赤色的視線接觸到的同時,巨大骷髏眼中的綠光竟然露出了一絲像是「驚恐」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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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不接受……」少年流著血淚的雙眼轉動著奇異的光彩:「我絕不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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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啊啊啊啊啊!?」骷髏發出慘叫,因為極寒徹骨的冰之暴風猛然拔地而起、將它包裹於其中。
暴風直衝破早已搖搖欲墜的屋頂。
崩解飛散的木片當中,冰晶鑽入了骷髏的骨髓、軟骨、深入骨骼的每一寸孔洞——凍結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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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整具骷髏維持著動作僵在原地——然後慢慢碎散成了一地晶瑩的霜霧,消散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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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著煙的廢墟上,突兀地閃爍著極光似的光華,那是異常低溫的結果……大概是吧。
畢竟根本搞不清楚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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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姆……」菈米興味盎然的撐著下頷、端詳著完全成了瓦礫堆的屋子。
在她也說了自己不明白那是什麼術式之後,坦白說少年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倒底做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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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確認了兩人都沒大礙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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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死族為什麼會突然找上門來啊?」少年坐在一根倒下的木樑上休息,方才那不明所以的效果消耗了比想像中更多的精力:「明明結界應該足以隱藏這裡才對?」
「不明白……而且,家已經沒了呢。」菈米收回視線,望向少年。
「是啊,我會先幫媽媽重新蓋好房子再走……」
但菈米搖了搖頭。
「不行,這裡已經不安全了,結界失效了對吧。」菈米說著,慢慢靠過來:「必須找個新家才行。」
「也是呢,必須找個新家。」
「離這裡很遠的新家,像是王都、或更遠更遠——」
「說得沒錯,離這裡很遠,像是王……等等,難道媽媽的意思是!?」突然意識到菈米在暗示些什麼,少年的腦內疲乏感瞬間一掃而空。
「對了,為了找新房子,我們可以順路同行。」不顧少年的反應,菈米以拳頭敲在另一隻手掌上,像是剛剛才想到這個好主意似的:「只是碰巧順路,不要誤會媽媽了喔?」
「唔……」
「可以的吧……?」
「該不會那隻骷髏其實是媽媽為了這個……」
「才不是呢!媽媽才不會拿孩子的命開玩笑!」
看著菈米氣得鼓起臉頰、泫然欲泣的神情,少年只得苦惱地搔搔腦袋:「當然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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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雪精靈少女綻放開了如冬陽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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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準備好了嗎?衣服都有準備好了?襪子沒有漏掉吧?啊,記得盥洗用品,還有皮膚保溼的藥以及防暈馬車的……」
「我、我都知道啦!我不是小孩子了!」
「抱歉抱歉,確實,不是小孩子了呢。」菈米聞言笑了出來,帶著一絲欣慰和惆悵:「已經……是可以保護媽媽的大人了。」
感到一陣害臊,少年趕緊轉過頭背起行囊說道:「咳,總、總之,接下來的旅程就請多指教了,媽媽。」
「請多指教——」菈米也愉快地如此回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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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非人也非精靈的少年、與以母親自居的雪精靈少女。
奇異的二人,就此展開屬於他們的漫長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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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