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專欄
Proceed to Eliminate
Into the Woods
Jonathan Morali｜Life is Stange 2｜2021
聯邦貴族銀曦侯的護衛官卡斯托迪亞與我就冒險者的社會身分展開一場辯論，辯論主題在於認定冒險者究竟屬於「平民（civilian）」或「軍人（soldier）」。她對我的標準意見：「冒險者的社會身分為冒險者（adventurer）」不太滿意，瞧，那微皺的劍眉與抬手的速度……我把話講完，瞥了她一眼，接著把臉埋到望遠鏡後方。超沒禮貌對吧？沒事，至少迪亞不介意，因為她也有望遠鏡，更長、更窄、更致命的那種。
此刻，我們身處稀樹林中，趴在樹木之間開闊、濕潤、鬆軟的枯葉地上。時間是清晨，些許晨霧瀰漫著，濕沼味灌滿鼻腔，直到被偶爾的瞬間風吹散。幸好今次的任務不怎麼要求嗅覺。
迪亞沉著的手指半含著狙擊槍板機，另一隻手精準微調瞄具上的轉盤。低光環境需要夜視模式，但晨霧變濃會讓夜視鏡一片白，但她善於尋找兩者之間的平衡，就像任何其他平衡一樣，長又緩的呼吸、保持不動的身體、與我交談時語風裡的犀利……不是每個冒險者都能做到的。
「目標地Ｋ１靜默，沒有敵蹤。」我說。
「收到。」她動也不動。
這位出身貴族世家的年輕正規軍軍官曾看不起領取公會酬勞過活的人，認為他們缺乏組織紀律，不該被委以重任。迪亞曾舉出實際案例支持這個看法，例如：某些外國人懷抱著滿腔仇恨來到阿斯嘉特，妄圖利用這座美麗城市的資源與信任滿足其自私的復仇慾望，並絲毫不在乎自身作為對城市幾無貢獻的事實。據說那種人曾經一度是迪亞所屬單位奉令剿滅的對象，也難怪她有理由鄙視我們這群老外。
在被指派成為銀曦侯亞茵的護衛官，與義勇軍（很遺憾，全是冒險者）共同經歷整個宏偉的四災時代之後，卡斯托迪亞對冒險者的印象有了大幅改觀。現在的她友善多了呢，可以承認他們之中有救世英雄，或帶著指示走進他們的公會大廳與主官要求的人面對面聊天套取情報。但要迪亞閒暇時自己走進去喝咖啡？有點難，她沒興趣，而且她不閒。
「距公審部隊突擊行動開始尚餘三小時整，白先生。」迪亞瞥了錶。她分秒必究，真的不閒。
「收到，玟。沒有任何更新指示，所以我們繼續維持狩獵。」
現在我得學她的口吻。除了像是德聖卿那種仍保有軍職的人之外，迪亞依然非常在乎冒險者與軍人之間的實際差異，亟於區分兩者，所以原本打發時間的聊天才會演變成辯論。我把這種現象歸類為她的矜持。
身為亞茵的……嗯，結義大哥，在迪亞眼中我的身分當然不一般，但仍（幾乎）是一介平民；我還沒有告知她或任何人自己過去曾為外域國度的太空軍開過戰鬥機的計畫。目前我就是個代打選手，因為她平常的戰鬥搭檔薛莉芯．琪歐朵芙今天生日，直接就被閨蜜──和我的愛人──薇塔要求一起回喀爾登老家慶祝。當她們兩個精靈少女抱在一起轉圈圈時，在場負責攝影的我恰好最有條件當觀測員。
所以我也趴在這裡。
為什麼她不跟軍隊裡的同袍來作戰？難道不會更專業、更有效嗎？
沒有命令，軍人才不會行動。
這是六座協議的任務，執行人必須是簽約的冒險者，也多虧了亞茵，迪亞才順利得到了這個身分，成為其曾經鄙視的對象的同類。得說這位阿兵姐心理素質實在堅強，明明早就「倒戈」，還是能理直氣壯地辯論。
幸好，她深刻明白這種身分此時此刻的重要性。因為──
「看見動靜，Ｋ１地點，距離１５０，Ｃ樹木左後，２點鐘方向。男性，騎乘載具。」我報告。
「是『古斯塔夫﹒瓦連京』。」
「確認，準備殲滅。」她回答。
──因為敵人也是冒險者。
俗話說的好：自己，才是最扯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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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斯塔夫．瓦連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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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的狙擊小隊編制原則上要有三人。一名主狙擊手，及他的觀測員，還要有一名以步槍為主武器的陣地護衛，並同時擔任狙擊手擊殺目標紀錄的見證者。再怎麼精簡也得有兩人，並且要能夠輪流擔任狙擊和觀測／護衛。
我的狙擊技術肯定不如迪亞（而且手段也不同），但是當作戰中發生突發狀況，例如敵人忽然把龍頭一扭，加大馬力催使引擎爆出「轟隆隆隆喀喀喀喀──」的怒吼聲並正面加速衝來時，有沒有我這個陣地護衛就是生與死的差別。
「目標高速接近，白先生！」迪亞飛快地說，眼埋在接目鏡後盡力追逐對手。如果在平原，她早就射擊了，但那個衝鋒飛車會左右閃避樹木，加速度越拉越高，無法狙擊。
我也架好自己的傢伙，一把外型近似突擊步槍的經改造震波投射器。我朝它射擊隱形但會「pow pow」叫的波動能──通常能夠衝倒甚至擊退運動中的目標好方便我的搭檔將之狙殺。但這個特定目標太快了，動能砲紛紛擦過兩側，效果不彰。轉眼間，距離就拉近最初的差不多一半，直直衝向卡斯托迪亞。神才知道它是怎麼發現我們的。
距離大概剩６０。
一路輾過落葉枯枝的重機「轟喀喀喀喀喳喳喳喳──」地嘶吼。
大概剩５０。
女上尉不換副武器去射輪胎，她對自己太有自信了。這也許會害死同袍，但這不是一般的戰場。
「玟，瞄準正上！我協助妳。」
不等她回應，我瞄準前輪前方即將撞上的那個橫倒粗枝，扣板機，然後「pow!!」的一響，粗枝先被震波撞擊，騰飛起來，帶著大部分震波動能殘餘將機車前輪頂高。
大概剩４０，還４５？
不用望遠鏡也能看見被掀起的目標瘋狂扭轉龍頭，下一刻，重機開始變形，看上去像極了戴可．貝（Dichael Bay）最愛拍的機器人電影中的反派變形時的特效那般──我辨識出是ＭＲＣ的車頭輪廓，看見騎士那件品味堪慮的灰黑風衣──
下一刻，騎士有如被看不見的線扯住後背，整個朝後騰飛而起，它在被拋飛的過程中扭曲、退色，變成一個被捅破所以棉絮亂飛的白色人偶，很快消失在其製造的塵絮之後。與它分手的載具也在解體，碎成更多更多棉絮，尚未完全解體的殘餘團塊掠過我們頭頂，撞到後方的樹幹上。
迪亞的槍口噴出白煙，剛才引擎怒吼蓋過被消音的槍響，趁著重機騰空無法轉向之際扣下板機。她實在非常自信。
「……好傢伙。確認目標沉默。」我拿出戰鬥水壺，透過吸管喝涼茶壓驚。迪亞注視著前方依然紛飛的棉絮雲，沉默半晌後，說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話。
「機車是個謊言。（The bike is a lie.）」
「嗯？妳也懂這謎因？」我轉頭看她：「以為妳沒時間玩遊戲呢。」
「沒錯。不過薇塔小姐向我介紹過那款受歡迎的作品，她生動的描述令我充分感受到作品張力。」迪亞退出彈匣，將新的裝進去。「現在我突然喜歡這句話。」
「為什麼？」
「因為……」她緩緩的說：「盜名者盜用冒險者的臉，但其謊言已經被識破了。為此，他只好竊取更強的面貌，構築更多更多的謊言，就像古斯塔夫的機車，只會往前拼命加速，而不懂原地靜止的人是如何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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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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狙擊手基本上不會瞄準目標的頭。他們不但面積小，而且總是扭來扭去，繞著準星左右跳舞，就跟塞在他們裡面的齷齪想法一樣。但是它不同。它不但毫無想法，而且寬度夠寬，還超級厚，6.8甚至7.62 mm可能都不甚理想。
「距離２００，１點鐘方向，風速３，左橫風。男性，近戰類型，有裝甲。『要塞騎士克利風』。」
「確認，準備殲滅。」
為了這個特定目標，迪亞必須更換主武器，架設那挺本來我們都覺得大概用不到的.50口徑反器材步槍。這玩意兒無法使用消聲器，所以觀測完距離的我必須放下望遠鏡，抄起自己的武器做好陣地掩護準備，護衛亞茵的護衛。
除了那個「砰轟」，和一串小動物逃竄的唏囌聲響外，我們很幸運地沒遇到其他意外訪客。也許目標超大的噸位讓盜名者必須用上兩具──甚至三具人偶，所以只來得及搞出這一尊吧。它爆得非常劇烈，我數不清到底掉出幾具。
「目標已沉默。」狙擊手面無表情地開始拆卸大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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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塔．阿露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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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這其實不是一個難對付的目標。我很明白。
甚至我知道得太多了，只需瞥一眼，就能預測它抬腳的習慣動作，或翅膀輕微晃動時該有的幅度。一眼就夠了。我放下望遠鏡，偷偷陷入思考，去回憶中擷取正版的她的模樣。
「……白先生？」
身在遠處的目標移動了，粉紅髮絲晃蕩，翅膀緩緩張開，右手伸向了樹幹表皮。我重新拿起望遠鏡觀察它，根據所見報告：「Ｋ２地點，距離１８０，Ａ樹木右側，１１點鐘方向。女性，遠攻類型，身高１６０，有翼。」我停頓一下，挪挪望眼鏡，作勢看得更清楚一點：「『薇塔．阿露西安』。」
任務經驗告訴我們，這個盜名者搞出來的冒牌貨具有跟模仿對象一模一樣的能力，以及一切裝備。儘管迪亞強調過機車是個謊言，但也確實是臺會超速的謊言沒錯。然而，我們往往只需擬定消滅它們的計畫，測量距離與彈道，並輕輕的壓住板機；我們通常沒想過要流連於目標表面質感與細微肢體動作，因此經驗不足以解釋，當遠處的這個目標缺乏可打擊的對象時，伸手撫摸樹幹的輕柔動作，能跟她有多麼像。
真見鬼。
「您確定嗎，白先生？」迪亞悄聲說，手指含著板機。不用看也知道。
「殲滅嗎？確認。這不是個難對付的目標。」我說。
不過，還是花了比計畫中還多的時間觀察它。我發現，對此目標越是想證明恐怖谷理論，就越難分辨真假。理智上雖然明白這些「冒險者」都是用白人偶偽裝的，但情感上仍想去瞧瞧它今天怎麼樣的衣服，帶哪種款式的包包，以及用於飛行的羽毛有無整理好。目標依然再觸碰樹木，就跟真正的她在花園裡放空發呆時相同。假如它有思考能力，會不會也正在想像小紫花果球的形狀呢？
它始終沒察覺我們存在，頭轉過去，粉紅捲鬢隨微風晃顫著。幸好它沒讓我清楚對視那雙水藍的眼睛──
「玟，」我掰過吸管，吸口水壺裡的涼茶。「動手吧，我聽不見它的心聲（echoes）。」
「好，準備殲滅。」她回答。
接著就傳來「咻」的一聲。望遠鏡視線裡，它翅膀中間背部位置出現一個洞，那個洞迅速擴大，把兩片羽翼和上下身體撕扯開，而粉紅頭髮與天藍衣衫的顏色飽和度瞬間減退，幾乎變成一團灰白炫影。一個幾乎被分裂成兩半的人形往它的前方撲倒，接著被勾在樹上的右手拉往右邊，消失在樹幹後方。但是那些羽毛般的棉絮狀物仍在翅膀原本的位置飛轉、浮動著，像極了賽那法西（Sinevvars）詩歌裡描述天空女戰士殞落的那片情景。
6.8 mm口徑通用步槍彈通常不會直接在穿入目標的前入口就立刻挖出一個大洞，但是我們都明白它不是人體，結構密度不一樣，當然也就聽不見屬於她的心聲。
我放下望遠鏡，拿出手機，再加密頻道上傳出一段文字訊息，眼角瞅見迪亞相當罕見地也轉頭盯著我看。這就是她表達關心的方式吧。
一分三十九秒後，手機收到一張照片。畫面裡，厄伊萊峽谷壯麗的森林峭壁與喀爾登那兒晴朗藍天形成鮮明對比。應該是巨大樹藤的粗葉陽臺邊上，薇塔和薛莉芯對著鏡頭開心地大笑，手裡各抓著吃到一半的紫花汁冰淇淋，還有不少黏在嘴角上。粉紅色與金色的髮絲被風吹得糾纏在一起，就像兒時玩伴間的牽掛一樣──嗯，搞不好「兒時」根本還沒結束。
取景有點歪，畫面有些失焦，衣服穿得頗為隨便。嘿，對，這才是完美的她。
「祝妳生日快樂，薛妹。」我又吸了一大口涼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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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達歐．延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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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生，我們該移動位置了。」迪亞果斷地把臉從瞄準鏡後移開，嚴肅表示：「我認為這是優先事項。」
「理由是？」
「直覺告訴我精確射擊對這個特定目標起不到作用。」上尉開始收腳架，動作迅速，而且無聲無息。
「又一句俗話說，『不要挑戰老兵的直覺』。妳說服我了，玟。撤吧。」我把喝光的水壺塞回野戰包裡，而她欣慰的點頭。她眼角角度微妙的改變，呼吸變得長緩，這位總是專注且緊繃的軍人難得能夠鬆一口氣。
「請您將目標最後位置向大隊回報。」她轉眼收好了所有東西，站起並閃身到樹後。我也是。
「當然。」
遙遠之處，目標散發著太陽般耀眼的光線，將凌晨的森林從微光的黑暗中拯救出來，並且肯定吸引一大堆昆蟲飛去繞圈吧。那個世界傳奇威名之大，事蹟傳播之廣，就連幾乎沒共同冒險過的陌生人，也都叫得上那些絕招的名字。
終焉銀星、延續之環、還有萬千種型態的日輪。亞茵以前跟我開過玩笑，說我那麼愛算數，要不要也算一算延續者的招式排列組合數量。就為了她，我花兩天時間發明出一個函數算式去嘗試求解，終於把解寫出來時，公主卻不怎麼笑了，反而變得有些……嗯，神往？
迪亞此時的眼神也很像。縱使明知目標是ＨＰ只有１點的虛假人偶，但它正在模仿的名字是冒險者們共同的英雄。不難想她為何希望戰術性撤退。
不過我的理由跟她的並不同。
確認座標訊息傳出後，我們轉身離開，準備前往Ｋ５那個比較熱鬧些的交戰地。迪亞問我如何看待剛才那個目標，我想了想，用一句老話回答。
「自己才是最扯的對手。他本人應該不想錯過吧？」
（完｜FIN）
－ PLACE －
邊境黑森林
－ MISSION －
| 【欺世盜名】 |
| 冒險者將被要求前往西北國家哈札的邊境黑森林，該處為盜名者藏身的陣地，當中存有一定存量未流出武器與自律守衛人偶，亦有可能遭遇為保障武器來源而妨礙之犯罪組織。黑森林設有結界防護，然而若能準確破壞陣地儀式器物，將可削弱一應造物之強度。因黑森林屬當地重要魔力脈絡之一，禁止對環境進行大幅破壞。 |
－ IMAGE CREDITS －
| Commons | ｜ | Midjourney |
| 卡斯托迪亞 | ｜ | Niji Journey |
| 白流羲 | ｜ | 可拉斯尼格拉斯（maxeggq2000） |
| ＂古斯塔夫．瓦連京＂ | ｜ | Niji Journey Cred. 可拉斯尼格拉斯（maxeggq2000） |
| ＂克力風＂ | ｜ | Niji Journey Cred. 天樞（a0961168268） |
| ＂薇塔．阿露西安＂ | ｜ | Niji Journey Cred. 幽零（zero0813） |
| ＂阿達歐．延續者＂ | ｜ | Niji Journey Cred. 可拉斯尼格拉斯（maxeggq20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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