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早愛音是個極其普通的人。
論才能,無法比肩身旁那些具有天賦的人們。論努力,既比不上身後的追趕者,也沒有足夠的毅力能夠堅持下去。
過去一切的狂妄自大,也只不過是千早愛音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罷了。
千早愛音,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
所以,就再逃避一下吧,拋棄那些無謂的名氣與虛榮。
千早愛音,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千早愛音。
《只是,千早愛音》
手機設定的鬧鐘響了多少次呢?早就放棄數了。
她只是盯著螢幕上不斷變化的時間,等待那道名為「界線」的時刻悄然跨越。
身體是清醒的,大腦是活躍的,唯獨心中的那份勇氣早已消失殆盡。
用盡一切逃避的手段逃避學校,逃避一切會讓內心傷痛再次發作的事物。
「……已經超過八點了吧。」
仔細地確認過手機上的顯示時間超過到校時間,千早愛音再一次倒頭睡去。
只要在校成績只要能夠維持,不去學校也沒有關係吧。
一周露個一面,不……一個月左右再去一次就好了吧,還得記得要去考定期考。
但睡意遲遲未能降臨。身體早就習慣在這個時間點迎接第一堂課的到來,腦袋不停運轉,就是不懂得停歇休息一陣。
然而,現實怎麼可能如她所願,父母一向支持著千早愛音的所有行為,卻也不至於縱容女兒就此放棄人生成為繭居族,更何況,千早愛音自己也不會允許自己如此。
逃學企劃失敗,暫時先這樣結論了吧。
從被窩中爬起,千早愛音換上了休閒用的衣裝,反正現在趕上學校也來不及了,就這樣再放縱自己一天吧。
隨後,上午九時三十分,試圖從前門偷偷溜出家門的千早愛音,被廚房中清潔碗盤的母親抓個正著。
「愛音。」
母親的手輕輕搭上千早愛音的肩,溫柔地喚著少女的名字。
「愛音如果心情不好的話,可以告訴媽媽喔。媽媽會陪妳一起想辦法的……不過如果爸爸在的話就更好了呢!」
──又來了,這些溫柔的話語。
千早愛音的腦中一片空白,這句話像是某種能融化一切的魔法,讓千早愛音的思緒瞬間變得模糊,無法回應母親的呼喚。
「對了,學校那邊媽媽也已經做好請假手續了,今天不用去也沒關係了,放心吧」
……
「還有還有,愛音喜歡的草莓布丁,媽媽買回來放在冰箱裡面了,想吃的話隨時都可以去拿。」
……
──為什麼?為什麼總是對我這麼溫柔呢?
為什麼不狠狠地責備這個不成材的女兒呢?
不論是去英國留學作廢也好,在家裝病不上學也罷,千早愛音的父母不曾責備她自己,只是一味的在安慰她們的女兒。
為什麼?為什麼不罵我呢?為什麼不好好地罵我一頓,逼我回去學校呢?
英國的留學學費,對千早愛音這樣的小康家庭,也不能算是筆隨便就揮霍的金額吧?
視線好像變得模糊,淚水止不住地從千早愛音的眼框中溢出。
無數個「對不起」和「謝謝」,像是哽在喉嚨裡,怎麼樣無法說出口。
腦中思緒一度像是打了死結一樣勾纏著她的內心,連帶著五臟六腑一同被緊緊拉扯著、擠壓,直讓少女感到強烈的壓迫。
呼吸變得急促,汗水也在不斷冒出,千早愛音的心臟劇烈地絞痛著,明明什麼也沒吃,腹部卻又劇烈收縮地像是要把所有內臟與血液嘔出來一樣。
爸爸、媽媽,對不起,讓你們看到如此沒用的女兒。
對不起,我沒有爸爸媽媽眼中那麼優秀。
對不起,我辜負了你們的期待。
對不起,我沒辦法在英國留學讀書。
對不起,我一直在浪費爸爸媽媽的錢。
對不起,我故意裝病翹課在家。
對不起……
千早愛音全都沒有說出口,也無法說出口。
她只想逃避。逃避過去,逃避現在,逃避所有的感情。
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只凝結成一句:「我出門一下。」
然後,千早愛音奪門而出。
──妳要逃避到什麼時候,千早愛音?
外面的世界安靜的可怕,大概是大人與小孩們都去到他們應該待的地方了吧。聽不見蟲鳴、聽不見鳥叫,只聽到那煩人的心跳聲一直在胸口揮之不去。
──好討厭。
好討厭這樣沒用、無能的自己。
她加快腳步奔跑,然而內心的雜音蓋過了一切。像是在鐵器製品上留下刺耳刮痕,令人煩躁。千早愛音現在什麼也不想聽,什麼都不願去想。
直到那溫柔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
「路上小心,愛音。」
大概愛音也很清楚。
千早愛音,是個幸福的孩子。
──────
室外的陽光刺眼,千早愛音獨自走在大街上,彷彿化作人們身後的一道陰影,默默地融入漆黑的角落。
工作日的上午,街道上幾乎沒有太多人,多是趕著業務的上班族們來回奔波著。
東京市區內的生活步調極快,人們四處奔走著,唯獨千早愛音一人的時間像是停滯了一般,漫無目的地四處行走著。
她早已忘記了自己為何出門,只知道雙腳帶著她來到這個陌生的十字路口。
說起來,今天的天氣算是近期最好的一日了吧,晴朗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純粹的蔚藍無際,襯托著高掛的烈日。
但千早愛音卻感受不到一絲溫暖。
像是落荒而逃似地──明明沒有任何人追趕著千早愛音──少女匆匆躲進了一間遊戲中心。
電子遊樂器材的聲音交織成一片喧囂。
撲通、撲通。
伴隨著心跳聲,打地鼠機臺傳來沉悶的擊打聲。一錘一錘落下,宛如敲擊著千早愛音的內心,使這撕裂般的痛楚愈發強烈,直至將理智吞噬殆盡。
意識逐漸被這些機械的聲響帶離現實,她如同行屍走肉般地遊蕩在遊戲中心裡。
僅僅是為了不要倒下就用盡了一切精神力,甚至無法留意到身旁傳來的追逐聲與貓叫聲。
……等等,追逐和貓叫聲?
「抓到了!」
一道黑色身影從千早愛音的眼前竄過,緊接著,一抹白色身影猛地撲了上去。
重新聚焦眼前的視線才驚覺發現,千早愛音面前的白髮少女,身上穿著花咲川標誌性顏色的制服──雖然已經因為先前的碰撞而抹上了幾層污漬。
「樂奈?」
這名白髮少女──要樂奈──曾經因為樂團的緣故與千早愛音有過幾面之緣。此刻,她雙手抱著方才抓住的黑貓,露出一如往常的無憂笑容。
「樂奈,妳現在應該要待在學校才對吧。」
身為同樣翹課的千早愛音,實在沒資格說教,但她還是忍不住開口。
白髮少女歪著頭看向千早愛音,語氣平淡如常:「在追這隻貓。上學,忘記了。」
她像是在展示戰利品般舉起懷裡的黑貓。
黑貓惡狠狠地盯著抓著她的白髮少女,眼神之兇惡,讓千早愛音不禁脫口吐槽道:「嗚啊,眼神好兇惡,感覺會聯想到某個性格很差的人……」
意外的是,樂奈的突如其來打岔,竟讓千早愛音心中的鬱悶稍稍緩解。
其實也不僅這一次,樂奈總是用那些不可預測的舉動,帶給身邊的人驚喜,無形中化解緊張氣氛──當然,除了那一次以外。
那場首次登臺的演出,儘管並不完美,卻是千早愛音心中最美好的記憶之一。
五個人站在舞臺上,與蔚藍天空、春日暖陽共舞的畫面,依舊歷歷在目。
然而,那段時光卻已經結束。
千早愛音很清楚原因。
──她,只是不被需要的墊腳石罷了。
「樂奈,我送妳到學校吧,反正我也閒著沒事。」
千早愛音努力甩開內心的陰影,勉強擠出一抹微笑,伸手替樂奈拍去身上沾染的貓毛與灰塵。
「愛音,不去學校?」白髮少女再次歪著頭問道。
千早愛音沒有回答,只是握住樂奈纖細的手,朝著車站走去
與大街上相同,車站內人煙稀少
一高一矮的身影並肩走進月臺,搭上了前往學校的電車。
樂奈一路上也沒多少話,只是隨著列車的晃動輕輕哼唱著千早愛音從未聽過的小調。
兩人靜靜地朝著目的地前進。
──────
「愛音。」
抵達花咲川學園的校門口時,樂奈突然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圍著千早愛音繞了一圈,嘴角勾起貓般的笑容。
「吉他,不繼續彈嗎?」
樂奈的目光落在千早愛音的手上──那雙纖細卻佈滿繃帶與厚繭的指尖。
千早愛音的內心狠狠一顫。
她熱愛吉他嗎?不,那只是一種虛榮心的延伸吧。
千早愛音再清楚不過,自己一切的努力與才能,絲毫無法比肩眼前這名全能型的吉他少女。
當認知到自己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時,千早愛音的熱情就已經盡數燃盡,面對再怎麼樣也無法跨越的高牆,千早愛音的任何努力又有何作用?
千早愛音愛慕虛榮,所以她用盡了一切可能與機會去擄獲舞臺的所有聚光燈。她曾是學生會長、曾是眾人稱羨的英國留學生、也曾是於舞臺上大放異彩的節奏吉他手。
但,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吧。
獨自一人在異鄉生活、靠著自己拙劣的吉他技巧吸引目光?做不到,千早愛音毫無辦法。
她只是個沒有任何長處的普通人。
只是沒有任何長處可言的,普通的千早愛音。
──所以……
「樂奈,我不會再彈──」
「找到了。」
話還沒說完,樂奈便自顧自地在千早愛音的包裡翻找,最後掏出一顆抹茶口味的硬糖。
……這原本就是準備給她的。
樂奈毫不在意千早愛音未盡的話語,滿足地拆開糖果放入口中,隨即輕快地轉身朝校門走去。
「愛音的吉他,有趣。」
沒等千早愛音回過神,白髮少女已經一溜煙地跑掉了。
千早愛音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
──真是個令人無法捉摸的傢伙。
樂奈的攪局,再一次沖淡了她內心的沉重。
「這下……還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彈吉他了。」
她低聲呢喃,拉上被樂奈翻開的包包拉鍊。
然後,邁開步伐。
「還是再散步一下好了。」
──────
同時間,花咲川校園內,剛換上運動服準備前往體育課上課地點的椎名立希,一眼就瞥見從校門溜進來的白色身影。
「這野貓……竟然到這個時候才來學校嗎。」
發出了困惑的「蛤?」聲後,椎名立希還是決定去說教幾句隊內這隻不怎麼聽話的任性小貓。
然而,不等她靠近,察覺到「危險」的白髮少女立刻飛奔而去。廣闊的運動場上,一黑一白的身影就這麼沿著跑道展開了追逐戰。
只可惜,人類終究比不過動物的野性。逮住機會的樂奈趁立希停下來喘息的空檔,輕盈地轉身一溜煙地逃走,只留下一個氣喘吁吁、手撐著膝蓋的椎名立希。
──這隻野貓,明明還背著書包,怎麼還這麼能跑!?
「感情真好,真讓人羨慕呢。」
一旁觀戰的八幡海鈴不禁笑道,順手遞出水壺給立希滋潤一下口腔。
「等妳遇上了一群跟怪人差不多的樂隊成員再說……當然不是指燈。」
「那我見過的樂團恐怕比立希妳想像的要癲狂的多了。」
「……蛤?」立希的疑惑指數再次飆升。
才剛平穩下呼吸,她的餘光忽然掃到圍牆外飄過的一抹粉色身影——那熟悉的髮色讓她眼角一抽。
「愛音?」
第三聲的「蛤?」音量不小,幾乎能震動整個跑道。
簡單交代了海鈴幫忙以「身體不適」為由幫她蒙混過去,立希毫不猶豫地轉身殺向圍牆外。
目標是那個搞失蹤好多天的前節奏吉他手。
「這樂團怎麼一個比一個還要讓人無法省心。」
椎名立希腦門浮現幾條青筋,隨後帥氣地翻過學校圍牆。
而此時,那隻不小心落入兇惡野狼狩獵範圍的小型犬──千早愛音,正頭也不回的向前狂奔。
「愛音妳給我過來!!」
「怎、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Rikki 妳這個不良少女!!!」
於是,在花咲川校園外,逃學者與不良少女的第二輪追逐戰,在晨光下正式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