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場景如夢似幻,身處當下恍若隔世。
在這片白茫茫的世界裡,身穿白紗的她用雙手捧起我的雙頰,被凍紅的指尖傳來了人體的溫暖、卻也讓人看了格外心疼。
如櫻花花瓣的雙唇像是在與我對話,但是不知為何,我聽不見她所說的話。
「……為甚麼……」
聲音融化在寒冷的空氣裡,幾乎細不可聞的氣音脆弱而哀傷。
那副場景如夢似幻,身處當下恍若隔世。
那深植於腦海的一幕,隨著她的話語漸漸消散在這片白雪之中。
===
「大夫,內人的情況如何?」
眼前的侯爵急切的詢問著我,他的雙臂支撐著前傾的身子,雖然年齡與我相仿、尚未抵達知命之年,但他的面容似乎比上次與其會面的時候又衰老的幾分。
「閣下,在這件病歷上,敝人自始至終都是傾盡全力。但是有件事情是需要閣下必須知曉的,那就是尊夫人的情況只會越來越糟糕,想要好轉的話……那恐怕是需要上天垂憐了。」
似乎是因為外面天氣逐漸變糟,導致整個供電系統受到些許影響,我可以感覺到頭上燈泡的光線顯的時強時弱,或許再這樣下去的話,整座宅邸的電力都會因此被切斷吧?當然身為一為醫者,自然是不樂見這樣的情形發生。
「難道……就沒有別的方法了嗎?」
「方法自然是有的,但是正如敝人方才所言,只能減緩惡化的癥狀,並無根絕的辦法。」
「您不是首都中首屈一指的醫者嗎!我既然將您大老遠地請來這樣的偏遠之地,每次負擔的費用也都由本府資助。如今竟然只能回報我這樣的答案?真是豈有此理!」
磅!
重拳敲下,在深褐色的桌面上留下了一個非常顯眼的裂痕;侯爵此刻猶如一頭戰敗的雄獅,儘管身負重傷、卻仍不甘心的喘著粗氣。
「內人……她還有多長時間?」
「按照前幾次的觀察下來,短則數週、長則三個月。」
室內的空氣隨著氣溫逐漸變的寒冷,侯爵重重的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實乃天意」,這才將視線再度投向我的身上。
「大夫,既然如此,還望您這數日至少暫居府中,至少……我能與她珍惜這段為期不長的時光,算是我對她的一絲彌補吧!」
隨著侯爵敲響桌上的按鈴,我身後的大門被緩緩打開了。
「老爺,有何吩咐?」
「管家,麻煩您帶著大夫前往客房。這段期間大夫會與我們一起生活、照料夫人健康上的醫護,務必請貼身服侍夫人的女僕們與他密切配合,不得有任何怠慢!」
在管家的引領之下,我緩步走出房間,檀木製的大門於我身後再度闔上。
沉重的關門聲迴盪於整座宅邸。
「請問管家,夫人最近的飲食情況如何?」
「沒有好轉的跡象,似乎任何膳食都無法重振她往昔的胃口,廚房裡被請來的廚子們也很著急,畢竟誰也不敢怠慢了夫人啊?」
我將身上的白袍脫下,交給站在一旁服侍的女僕,與眼前的管家繼續交談。
「那麼,夫人最近的會客情形呢?」
「夫人並沒有阻止任何人與她會面,但是來訪的貴客無一不為她擔憂,畢竟她日漸消瘦,臉上的病容也逐漸為人所知。雖然我們已經勸她數次,不要太過勉強自己,可是無奈她卻仍舊掛著笑容、一一回絕了我們。」
管家示意我可以稍作休息,並往窗戶的方向走去,為我拉上了窗簾;現在正值凜冬,外頭已經降下白雪、覆蓋了青青草地,看來接下來的數日都會是不得見日光的天氣了。
「大夫……真的回天乏術了嗎?」
「你說甚麼?」
「請恕我無禮。侯爵大人吩咐我們的事情,我們絕不敢怠慢;但是我們想知道夫人情形的這份心情,也不見得就亞於侯爵大人了。」
我看著壁爐中閃爍著的火光,緩緩地回答。
「夫人的健康狀況只會每況愈下,雖然沒有可以根除的辦法,但是只要有我的看護,至少可保她在逝去之前不受痛苦。」
「啊啊……這真是令人痛心啊……」
管家慢慢地踱回我的身邊,他的臉上佈滿愁容、瞇起的眼神透露出沉痛的哀傷。
「侯爵大人與夫人待我們不薄,自始至終都是很好的主人;我在這間莊園打理超過十餘年,雖然並未見證這幢建築物的興衰,但是我所侍奉的主人與女主人都讓我覺得此生無憾。」
他站在我的面前,對著我深深的鞠躬。
「大夫,儘管剩下的時日無多,這段時間,還望您多多擔待了。」
搖曳的火光吞噬著木柴而劈啪作響,面對這樣的請求,我也靜靜的點了點頭。
「對了,有件事情雖然細瑣,但是或許對大夫您有所助益。」
「請說。」
「夫人最近雖然食慾不佳,不過湯品一類尚可入口。尤其是一道料理,夫人都願意嘗試享用完畢。」
「是這樣……那是甚麼呢?」
管家聽聞至此,他的嘴角泛起了溫暖的微笑。
「是羅宋湯,唯獨這道湯品才能入她的口。這也算是我們的一絲安慰了吧?」
座落於雪山的宅邸,是侯爵與侯爵夫人成親時住進的新居,雖然時光推移之下,這座宅邸也不再是這兩位的長居之所,卻是他們度假時必定回來的回憶之地。天氣倘若明朗,可以遠眺遠方的海岸城市;晚上可以看見天上懸掛繁星、冬天可以欣賞滿山雪景,或許放眼國內,再也沒有任何一處建築物可以這樣佔盡天時地利了。
從僕役們聽來的說詞中顯示,近年來夫人的身體情形欠佳,而且有日漸嚴重的趨勢,這才使侯爵決定將她安置於這幢宅邸。夫妻二人在社會上的形象上十分恩愛,這點也體現在這些服侍他們的人的說詞上。
只能說,看似神仙眷侶,但是上天殘酷無情吧。
「大夫,夫人託我向您傳話。」
當我正在沉思之際、也不知道距離管家離去之後過了多久,一位女僕悄悄地出現在我的身旁、微微欠身向我報告。
「請說。」
「夫人覺得有些不適,可能無法前往飯廳用膳;侯爵大人有議會上的事情需要前往城裡一趟,如果您不覺得突兀的話,夫人想邀您一同在房內用膳。」
「請回告夫人,說我片刻就到。」
隨著她再度欠身行禮之際,我也站起身來、開始整理自己的儀容。
生死定奪並非一界醫者可以插手干預的事情,此乃天命。
我們可以做的,就是僅憑自己的一雙手、習得的一身智慧,與死亡做拉鋸戰。
然而夫人的情況卻與尋常疾病有所不同。單一而論,就是心病。
這中間的問題究竟出自何方尚未可知,只知道夫人近些年來似乎有些事情纏擾著她、長期的心神不寧之下、再加上體質本就較弱,竟然會染上難以醫治的心病;聽聞在我之前也不乏醫學界的高人受聘前來,但是卻不曾有所成效。
而我所得出的答案,究竟可否與這些過往的人們有所不同呢?我實在不敢、也難以再細想下去了。
「大夫,天氣寒冷,要為您再加一件大衣嗎?」
女僕將皮製的大衣遞到我的眼前,再度打斷我的思緒。
「無妨,就讓我這樣去吧。穿著這一身白袍更讓我覺得自在。」
貴婦的房間溫暖而寬敞,在女僕的服侍下,她就像是某個國度裡的皇后、正受到百般的呵護與照料,在這樣闊氣的排面下,晚餐的膳食卻顯得寂寥而平凡,正如管家所言、僅僅只是一個盛裝著湯品的盤子。
「大夫,我已經聽說了,最近數日您會暫居府上。一切可還習慣嗎?」
「不曾覺得有何妨礙。夫人,您的貴體如何?」
「這似乎……不是個用餐時合適的話題呢。您說是吧?」
「失禮了。畢竟在下身為醫者,比起餐點、對於診斷病情仍是比較擅長的。」
耳邊響起銀鈴般的笑聲,但是並非嘲諷、而是單純覺得有趣的淺笑。
坐在我對面的夫人身穿素色的連身裙,並無任何華貴的裝飾。或許是因為她本身的氣質給人的感覺吧?她的一舉一動都顯得莊重而優雅,儘管肉眼可見其身形消瘦,不過仍可想見這副軀體的主人在健康時期的曼妙體態。
貴夫人,是再合適不過的稱呼了。
「大夫,似乎從我們初次見面以來,您都一直是這樣嚴肅呢。」
「或許是吧。身為醫者,倘若不能將知識學以致用,那便是對患者的怠慢、對這份職業的褻瀆。」
「曾聽丈夫言及,您現在是首都首屈一指的醫者,這次您願意留在府上已經是仁至義盡了。我也想代替丈夫展現地主之誼啊。」
「這方面敝人無權品評,如果夫人願意的話,就按您喜歡的意思行吧。」
夫人微笑著點了點頭,示意身邊的女僕可以盛裝餐點了;推過來的餐車上飄來羅宋湯的香氣,由甜菜、牛肉、馬鈴薯所燉成的美味湯品呈現於眼前,鮮紅的湯再配上後續盛裝的酸奶,為這道湯品增添了味覺上的豐富感。或許是考量到我能否吃飽,唯獨我這邊有附上大蒜麵包的切片。
「或許是因為年紀成長的關係、導致口味也變了吧?以前年輕的時候,總覺得那些燒製過的精美餐品才是美食,但是現在呢……一道平凡的湯品就已經讓我感到滿足了。不曉得大夫有這樣的經驗嗎?」
「有所同感。某種程度上平凡的事物最能讓我們想起最美好的回憶。人生在世都會有所期許與不同的慾望,當我們駐足於當前回顧過往,總是那麼一兩件事情最觸動我們的心弦。」
「您這番話是多麼的貼切……這或許也是我如此鍾情於這份料理的原因吧?」
她將銀色湯匙慢慢放下,望向仍未拉上簾幕的窗戶。
「大夫,您可知道明天是甚麼日子嗎?」
我仔細的思考了一下。
「願聞其詳。」
「明天……是我與丈夫結婚的紀念日,每次當窗外飄下白雪時,我都會想起那天的場景。那時候我們決定要在外頭飄下初雪的時候舉行典禮,覺得這樣的回憶肯定很美吧?……您覺得呢?」
「雖然過了這麼久,仍舊讓您印象深刻,想必夫人肯定很懷念當時的場景吧?」
她點了點頭,並將盤子往旁邊一推,示意自己只吃這一點就可以了,似乎講述這段往事提起了她的興致。
「白色的婚紗禮服、配上雪白色的山坡與雪地,那一天雖然覺得寒冷,但是我覺得那是我最美麗的一刻。可能您聽了我這樣上了年紀的女人說這種事情,會覺得有些不要臉吧?」
「不會的。」
聽到我迅速的回答,她帶著苦笑的回望了我一眼。
「您還真是個耿直的人呢。」
我將盤子推向旁邊,說道「麻煩再為我盛裝一盤」,接著再將注意力放回我的病患身上。雖然剛才的插曲讓她覺得有些掃興,不過這並不影響她沉浸於回憶的節奏。
「丈夫當時招待了所有的親戚,雖然嫁入這樣的家族確實不愁吃穿,不過這個身分與壓力確實讓我覺得難以招架。餐桌上一直期待的大魚大肉都讓我覺得吃不慣,唯獨這道『羅宋湯』讓我覺得特別美味,或許……這也算是揮別過去吧?」
溫暖的空氣纏繞著室內的每個人,聽著這幢宅邸的女主人陳述著這樁舊事,加上目前的氣候與氛圍都如此的契合,這讓在場的僕人們、就連站的稍遠的管家也屏氣凝神的聽著。
或許,這件事情對於這些人而言,也是第一次聽得如此詳細吧?
「大夫,方才您問我的身體如何嗎?我就跟您直說吧,我的身體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孱弱的,並不是一時之間的任何煩惱造成的。」
「夫人,您是這樣認為的嗎?」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然是最了解的,至於我還能活多久呢……大夫,應該是活不久了吧?」
啪沙!
「啊!」
就在這個瞬間,我感覺到一陣滾燙的溫度從手背上綻放開來,皮膚的刺痛感與深入肌肉的灼熱感讓我不自禁的大叫了一聲;原來剛才幫我盛湯的女僕聽聞了這句話,似乎是太過震驚的樣子,竟然打灑了盤子、熱湯就這樣燙紅了我的左手背。
「唉呀!您沒事吧?」
夫人見狀,臉上寫滿了驚詫與歉意,她迅速的一句「快拿藥過來啊!」命令身邊的人迅速行動;她急切地起身、快步地走到我的身邊來。
「夫人,不礙事的。只要稍微泡個水就沒事了。」
「這怎麼行!這都怪我管教無方……快點把包紮用的藥拿過來啊!」
剛才犯錯的女僕很是慌忙的道了歉,並從其他人手中接過了繃帶與藥品。
「一點也不上心,要是讓大夫受了損傷,那該怎麼辦!讓我來吧!」
眼前的貴夫人責問著女僕,難得粗魯的從對方手上搶過醫療用品,並用手絹仔細的為我擦拭左手剩餘的湯汁。
「夫人,我好歹也是醫生……」
「先請您別亂動!讓我看看……」
雖然被熱湯燙得通紅,但萬幸手背似乎沒有脫皮的危險;夫人手法俐落的為我上藥、並且嫻熟的纏起了繃帶,直到我的左手背上多了個白色的蝴蝶結,她這才放心似的鬆了口氣。
「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大夫,真是失禮了。」
「不會的,勞您親手包紮了。」
「怎麼會呢……舉手之勞罷了……」
她再度對我揚起了微笑,雖然仍舊虛弱,不過這份笑容確實有著莫名讓人放心的魅力,儘管我知道對方命不久矣,但是這份面容卻額外令我感到安寧與平靜。
「唉……沒想到,好不容易想起了這些往事……竟然發生這種事情……真是……掃興……」
沒想到,這份笑容才揚起不久,剛才還好好的貴婦就這樣癱坐在地上、摀著額頭的她看上去異常的不適,似乎隨時隨地都會失去意識一樣。
「夫人!」
「侯爵夫人!」
驚呼聲此起彼落,就連管家也急忙跑了過來,眾人焦慮的圍在身旁。
「大夫,這是怎麼回事!?」
「她是一時間消耗了太多體力導致的,先讓她躺下來、注意房間的一定要保持溫暖,千萬不能讓她受寒了!我這就回去取我的醫療用具過來。」
突然出現這樣的狀況確實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不過越是緊急的局面就更是要穩住心神;我安排好應急措施之後,便在女僕的引領之下急忙趕回我的臥室。
身為醫者,既然身穿白袍,即使生死定奪不由我們決定。
但是與死神進行拉鋸戰,就是我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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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到處都找不到啊!」
「繼續找!宅邸就這麼大範圍而已,怎麼可能找不到!」
「我們已經翻遍每個角落了,都沒看到人啊?」
「混帳東西!這種天氣,就算是個男人站在外面,不用一個鐘頭,不凍死也得冷死。你們最好給我找到人,給我拚命地找!」
逐漸厚實的雪地使得搜尋的工作變得更加困難,山地的天氣總是說變就變,今年冬季的初雪來得早、但是冷得也相當快,過了午後就絕不能久留於室外。
到底……到底跑去了哪裡!?
「……救命啊……救人啊!」
甚麼聲音!?
是從遠處傳來的,一個很年輕的聲音。
我不及細想,迅速的朝著聲音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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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時分,侯爵大人終於返回了宅邸,知曉了夫人晚餐時發生的狀況,迅速的跑到我的房間與我進行商談。
「大夫……內人的情況如何!?」
「閣下,夫人只是在短時間內過度消耗體力而有些虛弱,在僕人的安置下已經安穩入眠了,目前已經可以放心了。」
「……怎麼會在我出去時發生這種事情……」
「其實閣下無須過度自責。這樣的天氣、還有夫人飲食量過少的因素,都是造成她體力低下的原因。只要注意保暖與休息,體力依舊是可以恢復的。」
侯爵聽完我的報告後,臉上難掩倦容,雙手不停的搓揉著面頰、眼神充滿無助。
「實不相瞞……內人只要是到了這樣的季節,身子就一定會比平時更虛弱;要不是因為議會事務繁忙,其實我應該是要負起丈夫的責任才是。」
在火光的亮光下,伯爵的側臉顯得十分糾結,他似乎對某些事物感到欲言又止、掙扎著是不是要告知我這個外人。
「大夫,說來或許奇怪,但是可否請您聽我說一段往事呢?」
我看了看掛在牆上的壁鐘,再將視線轉回對方身上。
「願聞其詳。」
「對於內人如此孱弱的身子,我或許有了些眉目。當然這一切都只是推論,還請大夫就當作是聽聽故事、坐個診斷上的參考吧!」
侯爵重新打起精神,找了旁邊的一張沙發坐了下來,並示意我與他同坐。
「您知道明天是甚麼日子嗎?」
「有聽聞過是閣下與尊夫人的結婚紀念日。」
「正是。其實那一天的婚禮也像今天一樣,是個下雪的日子;我與內人商量好,要在一片美麗純白的世界裡成婚,見證我們彼此間潔白的姻緣,所以當時婚禮是在雪勢尚未轉大、僅僅只是初雪時分的時候舉行的。白色的婚紗配上白雪,我依舊記得,她是如此的美麗動人……」
他的眼神飄向遠方,注視著火焰的瞳孔閃閃發光,往事彷彿歷歷在目。
「但是那天的中午過後,天氣突然變差,雪勢也變得比預期中的還要大,我們只得比預定時間還要早一些時間,將所有賓客撤入宅邸內;就在這個瞬間,我發現內人……竟然失蹤了。」
「……失蹤了?」
「是的。畢竟她穿得一身白,要在這片大雪中找到她是很困難的。當初尋找她時還花了許多力氣,最後雖然幸運的找到了她,卻因為長時間待在低溫的氣候下,讓她從那天起就一直有著身體虛弱的狀況……。」
侯爵的雙手十指交錯,將額頭抵著手背、似是在懺悔般的繼續說道。
「從那時起,只要一回到這裡,尤其是這樣的冬季,她都會像這幾次您來這裡時所見的一樣,她會身體虛弱、食慾不振,而且比以往更厲害。這方面……我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脆弱而近乎哀號的聲音,這樣位高權重的男人,現在卻為了自己無從解決的問題而感到無助與徬徨。
真是可憐,如此的讓人感到惋嘆。
「大夫,我把我所知道的告訴了您。希望這一切對您接下來的診斷有所助益。」
「我會將這些事情納入考量的。感謝閣下提供的協助。」
「……我只是希望,能與她多活一些時間……」
頹喪的身影緩緩的站了起來,那寂寥的背影看上去恍若蒼老的柳樹,隨著外頭呼嘯的冬風而搖搖欲墜。
「畢竟結婚這麼多年了,內人即便身體欠佳,也是多虧她的支持、我才能登上現在議會的高位。這麼多年來,為了外頭的公務而疏忽了她,這也是我做為丈夫不合格之處……」
「……」
面對這樣的話語,我只是靜靜地聽著對方闡述內心的想法。
夜深人靜,除了外頭偶爾喧囂而過的冷風,我倆再也不曾說過任何一句話。
深夜三點,依照慣例,我在管家的偕同下前往夫人的房間,進行第二次的診斷。
所謂心病,亦即並非身體器官上任何缺陷或病變,而是精神上的疾病,但是現階段我們能掌握的,無非就是稍微抑制住這樣負面的精神狀態,有句話說「解鈴還需繫鈴人」,究竟夫人的病情究竟是甚麼,恐怕只有她本人才清楚了。
最要緊的是,希望這樣的病情不要演化成其他的疾病才好。雖然現階段對於精神疾病的研究仍在進行改革,但是依照夫人這樣脆弱的精神狀態,任何刺激或是不必要的思慮對她而言都是致命的。
切勿牽動情緒,真是可笑的處方箋。
「到了,大夫。」
與數小時之前的氣氛大有不同,夫人此刻正躺在幃幔壟罩的床上,負責守夜的女僕見到我們的到來,紛紛打起精神、並且向我們報告。
「大夫,夫人睡得安穩,並沒有任何其他危急的狀況。」
「做的不錯,我再為她診斷一次做個確認,請繼續維持現狀。」
女僕恭敬的領命而去,為壁爐添加新的柴火;我與管家湊近床沿,另一位服侍夫人的貼身女僕向我們點頭致意。我則在女僕的幫助下,診斷夫人的脈搏。
「大夫……夫人從剛才到現在……似乎都在作夢的樣子。」
「作夢?」
「是的,似乎是在與人對話的樣子,而且……她還哭了。」
我將視線投向這位貴婦人,床頭櫃上的燈光照亮她的側頰,依稀可見有淚水滑過的痕跡;雖然她的心跳十分平穩,但是呼吸卻夾雜著顫音,確實是情緒起伏的徵象。
「我了解了。那麼明天早晨的時候我再來看她一次。」
語畢,我便起身準備回房。我可以感覺到身後目送我離去的視線。
做夢了嗎?……
雖然曾經被教導過,人在作夢的時候似乎會整理心中的想法,倘若真是這樣的話,會不會知曉夫人做了甚麼夢、就可以找到治癒她的契機呢?
……算了吧。
這不是我可以插手的地方。
有些事情,是無從改變的。
===
那副場景如夢似幻,站在當場彷彿置身夢境。
在這被白雪所覆蓋的世界裡,冷得讓人難以開口說話;在感受到沁骨之寒的同時,更讓人覺得矛盾的是,儘管自知不妙、頭腦似乎也沒辦法如同平時一般正常思考,卻仍舊不想離去。
天地茫茫、寬廣卻又被陰霾壓得喘不過氣。鵝毛白雪也在冬風的吹拂下愈發強勁,剝奪了我的感官,最終讓我猶如荒野遊魂般飄盪於此。
啊啊,就這樣也不錯,變成雪女甚麼的,跟小時候讀到的童話一般。
「……是妳?……」
隨著聲音的方向望去,我看見了那個人。
與他的視線交會的瞬間,時間就好像是停止了一般,從頭上飄落的雪花似乎也都放慢了速度似的、漸漸的就連我們周圍的空氣都凍結在那個瞬間。
有個很強烈的感受自心底湧現,迅速的吞沒了僅存不多的理智。
啊啊,這可能是上天的詛咒吧?
已經被積雪凍僵的雙腳憑著印象緩步前行,我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面容是如此的堅毅、潤紅而健康,那雙目光緊緊地盯著我不放,好像是對著流星許願的孩子那般可愛。
「……為甚麼……」
我看見了白紗禮服下的手指被凍的通紅的指尖,我緩緩的摸上他的臉頰。
那副場景如夢似幻,站在當場彷彿置身夢境。
而剩下的話語隨著冷風而逝,漸漸地離我遠去……
===
我的思緒被急促的敲門聲喚回現世,就好像是我住的地方發生火警似的歇斯底里。
「大夫!大夫!大事不妙啊!您醒了嗎!?」
當我摀著腦袋起來,看了看放在桌上的懷表,這才意識到已經早上九點了。
「夫人她……夫人她!……」
是管家的聲音。我匆忙之際只得順手抓起椅背上的白袍往房門跑去。
「發生甚麼事了?」
「打擾您洗漱真是抱歉,但是請聽我說,夫人她失蹤了!」
「你說甚麼!」
我快步的返回室內、猛的拉開了窗簾,只見外頭風雪交加,就連天空也是一片灰白色,單薄睡衣這才脫離了被褥的溫暖、寒意席捲全身。
「夫人是甚麼時候不見的?」
「實不相瞞,就在早上用完膳後。侯爵大人本想說邀請親友前來家中作客,至少為今天的紀念日舉辦一場小宴會;夫人跟我們囑咐說要回房更換衣服,本來是有女僕相隨的,沒想到一進房門之後,夫人藉口支開了女僕們、從窗戶跳出去了。」
「胡鬧!!」
或許是被我的音量所嚇到,就連管家也睜大了雙眼,看著我手忙腳亂地更換衣物。
「侯爵大人呢?」
「剛才已經吩咐我們這些下人去莊園尋找了,他也覺得不可置信,夫人怎麼會出現這種狀況;他甚至請馬伕們準備獵犬,但是這種天氣……」
「我知道了。吩咐女僕們迅速準備熱水、將房間的溫度調暖,跟侯爵大人說盡量往莊園附近的山地找,或許是精神狀況不佳產生的致幻現象。馬上去做!」
管家嚴肅的領命而去之後,我也穿戴好了較暖的衣著,往門外走去。
她究竟在哪裡呢?
她到底出了甚麼事情?
這樣折騰下去,她能活下來嗎?
遺憾的是,我無從知曉……
有很多事情,並非我可以控制的。
白雪皚皚,今天的雪勢比往日更加強烈,雖然風已經漸漸轉小,但是卻仍舊無法清楚的看清前路,只能摸索前行。
這座宅邸坐擁天時地利,但是周圍群山環繞、與原野交疊在一起,即便是走慣了這一帶的山道也難以馬上辨明方向,更何況是這樣的下雪天。
手套底下、包覆著繃帶的左手因為低溫而有些刺痛,右手則是因為慌忙撥開樹枝之下而被劃出傷口,滲血的地方也是疼痛不堪;但是現在的我有著非做不可的事情,需要盡速趕到患者的身邊、並且將其帶回去才行。
她為甚麼要這樣做?
她會出現在哪裡?
這樣的日子、這樣的天氣,她會去哪裡?
寒冷的氣溫似乎也使思緒變的僵硬,這幾個問號重複閃爍著,逐漸交疊在一起。
「不是吧……」
僵硬的嘴唇喃喃自語,就在那個瞬間,腦海中浮現了一個從未有過的想法。
一個充滿熱意、又瘋狂至極的突發奇想。
「如果是這樣……那就只有……」
雙腳在泥濘的山路上穿梭著、身體的深處有份無法以理據說明的衝動推動四肢,我開始在這片白色的世界裡狂奔。
只要穿過這條路……只要穿過這片樹叢……
最後,我看到了。
佇立在雪地上、那道白色的背影。
===
那副場景如夢似幻,身處當下恍若隔世。
她緩緩轉過身來,臉上掛著令人難以言喻的笑容。
「夫人!」
我吃力的踏步過去,她站在積雪深處,使的我寸步難行。
「……為甚麼……」
寒冷的風雪中,她的話語溶進白雪之中、化成寒風而逝。
「沒想到……大夫,依舊是您啊……」
她的嘴唇因為嚴寒而凍的發紫,白色的披肩下穿著與時令極不符合的白紗禮服,原本就已經因為消瘦而顯得蒼白的膚色卻難得透出粉色,這顯示她的身體正以非比尋常的速度進行血液循環。
放任下去,就是失溫而死!
「夫人!您怎麼會……您怎麼可以!」
在踏出二十餘步之後,我終於將她擁入了懷中。
好冰……好瘦小……好脆弱……
「大夫……這件事情……或許早在十多年前……的時候就該發生了。」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抓著我的衣服,凍得通紅的指尖讓人看了既心疼又難過。
「說來真是矛盾,明明已經與一個男人以夫妻相處了這麼久,但是……越到某些關頭的時候,您真的可以看出……一個人……真的是會改變的……」
她仰頭看著我,虛弱的笑容此時已經壟罩上一層陰霾。
那是死亡。一個將死之人所有的容顏。
「夫人!您這是看到了幻象,我這就……」
「啊啊,連您也要打斷我嗎?……請您可憐我吧……我這個垂死之人……」
我感覺到她的腳步踉蹌,實在沒有多餘的體力可以走路了。
「我一直都過著幸福的生活……我的丈夫愛我……但是……我理解的……那份愛……是因為我可以……提高他的身價……他必須呵護我……因為我是他最好的展品……」
我用身上的大衣包裹住她的身軀,她的白紗禮服與披肩根本起不到禦寒的作用,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她冰冷而柔軟的軀體緊貼著我的胸前。
「我不想這樣活著……當時……我就對自己說……那不如變成山上的雪女吧……至少我可以……不是做為一個招牌活著……而是做為一個人而死去……」
她吐氣如蘭、語氣聽著脆弱但語意強硬,任何話語都無法動搖她了。
「我還記得……那天就跟現在一樣……我就像是要被白雪埋沒一樣……與這座雪山化為一體……結果……」
「有人救了妳。」
我將手環抱她的後頸與後腦杓,我可以感覺到她的生命、跟她有關的一切正從我的指間迅速流逝。
「是啊……就只有那個瞬間……我記了一輩子……但是……但是!」
突然之間,她的雙手捧住我的雙頰,那雙泫然欲泣的眼睛是那樣的動人、狠狠的揪緊了我的心。
「大夫……我好怕……我怕您忘了我啊!您還記得嗎?是您啊……您忘了嗎……」
用盡僅存的生命,在這片白雪之下,身穿白紗的她向我哭喊。
那副口吻猶如情人之間的輕聲絮語,可比眷侶二人許下的山盟海誓。
她的眼神閃爍著熾熱的光芒,急迫的想確認某件關係她生命的重要答案。
「夫人……」
有許多事情,是我們無法控制的、也並非我們可以插手的、更不是凡人可以干預的。
但是……
「我忘不了啊。」
白雪之下,我堅定地回覆了這句話。
蒼白透紅的雙頰站放了欣喜的笑容,那或許是我看過最美麗的笑容了。
風雪交加之下,與我緊密貼合的體溫漸漸消失。
她就像是睡著了一般,帶著那份令人著迷的笑容,陷入了永遠的長眠。
天地之間被白色渲染,漸漸的……現實的一切彷彿離我們遠去……
最後,只剩下了我,與她。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