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和他
「噢……現在幾點了？」
睜眼，四周漆黑。
我伸手揉揉雙眼，些許倦意又爬上眼皮，輕輕地拉扯。我硬撐著不讓它得逞。我不能再睡了，我還得打工才行，牙一咬立刻從床沿起身，按下開關，打開房裡的電燈。
除了幾盞路燈以及月光的畏畏縮縮地照耀，外頭一片漆黑，而房間裡的光芒卻無忌的在夜晚裡綻放。來得有點突然，我瞇起眼希望能藉此緩緩被刺痛的雙眼。
抬頭凝視時鐘，視線晃動著，令我難以分辨長針以及短針，我蹙緊眉頭想藉此讓眼神對焦，但很顯然的用處不大，我晃晃腦袋只好先去浴室洗把臉，讓自己好過些。
──反正時間應該是夠的吧？
還是好累。沖完水後我打了個呵欠，慵懶地走回房間看時鐘──午夜兩點三十分。
「啊啊啊！遲到三十分鐘了啊啊啊！」
睡意全被驚惶趕走了，我趕緊回浴室刷牙把自己弄得體面些，雖然只是去加油站打工但我還是不想搞得很像流浪漢啊！我衝回房間用梳子隨意撇個兩下，套上制服，帶上手機、鑰匙還有錢包，飛快地按電梯跑到樓下站牌等待夜間公車。
「為什麼今天那麼慢才來啦！」
我急忙提起手腕察看手錶時間，不料手錶好像還放在床頭櫃上，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啊！忽地，一陣狗吠聲從公寓集中放置寵物的區域裡大響──那是我家的小狗旺旺！我慌亂的對他比著安靜的手勢，怕他吵醒公寓鄰居自己還要被告什麼的──那可是要花費好大一筆錢的啊！但旺旺根本不理會，且愈叫愈大聲！
「旺旺！噓！安靜……啊──」
倏忽間，我感受到我後腦受到強烈的撞擊，一片黑順著夜色掩蓋我的視線。
──是誰？這是我在昏迷前的最後疑問。
※
「呃唔……」
意識漸歸，我睜開酸澀的雙眼環顧四周，光線頗為充足，眼前放置著一張床、一幅畫、一張沙發、還有餐桌──上頭還有幾盤吃到一半的食物，都是些小魚造型的餅乾──是一間看似溫馨舒適的房間。
我摸摸仍一陣一陣抽疼的後腦勺。
──方才發生什麼了？現在我在哪裡？老天！現在幾點了？糟了！我打工遲到了啊啊啊！這樣可糟了我可不能被炒掉啊！不然的話我跟旺旺就只能人犬露宿街頭了啊啊啊啊！不行啊旺旺胃口那麼大我的肉全割下來給他他也不夠的啊啊啊啊啊！糟了、糟了、糟了！不行、不行！我一定得趕緊趕去搭公車才行，我不想睡在水溝蓋旁邊也不想被旺旺給吃了！
首先得先離開這奇怪的地方才行！
我這次又再查看了這間房間一次，仔細的觀察──床鋪的上方放置的那幅畫繪著好──大的一塊烤雞肉還有烤魚肉，撒上看起來類似於草葉之類的香料，我吞了口口水，並不是因為深夜肚子餓，而是感到有些反胃──我是吃素食的，因為本身就不愛肉類的氣味，再加上要省錢的緣故吃幾盤炒青菜也就滿足，根本不會想吃什麼肉。
唯一有機會碰到肉的機會就是幫旺旺裝狗食時……嘔，想到那味道又有些不適了。
不過最近把那些噁心的肉都替換成狗餅乾了，廉價又很大包，所以最近大概是沒那麼缺錢了……應該。這樣想想似乎今天遲到關係也沒那麼大了……不對啊！我丟了工作這樣我要怎麼繼續租房子啊啊啊！
父母早在幾年前便去世了，留下的只有我一人以及不多的遺產。因此我必須早熟，我必須趕緊努力工作讓自己能活久些。也許是獨自一人太過孤獨吧？他們離開後的一年我便去領養了旺旺，也算是有些衝動的決定啦，畢竟連自己的經濟能力都沒衡量好，搞得現在得更加努力打工。
但我不後悔領養旺旺。
他陪過我太多、太多時光了。快樂的、悲傷的、痛苦的、幸福的、疲倦的……我的日子是由他陪伴的，動力也是他給的。
這樣一想只給他吃爛爛的狗餅乾好像有些不太好……好吧，之後我再吃少些，少些花用，想辦法讓旺旺吃一次頂級狗食吧！嗯嗯嗯！順便再幫他重新弄一下新狗屋，這樣他就能跟我一起住，不用住在集中放置的地方了！真好真好，果然有個目標就會很有衝勁呢！
但……在那之前我還是得先離開這鬼地方啊啊啊！
我繼續觀察這愈來愈發詭異的地方，看了好久還是只得的出一開始的結論──一張床、一幅畫、一張沙發、還有餐桌，連一扇小窗戶都沒有，更別說是門了。完了，這下該不會真的要被關在這裡一輩子了吧……我不要啊！
「歡迎你來到這間密室，看得出你十分焦急趕著去打工對吧，我可以放你離開，但你必須先回答以下幾個問題。」
一道清脆嘹亮的嗓音突然出現打亂了我的思緒，這聲音由四面八方傳遞而來，我完全分不清發聲者的大概方位，只能大致聽出是位女性的聲音。這個怪聲音知道我的姓名，還知道我要去打工，這絕對是偷偷跟蹤我的人！等等！有女生跟蹤我嗎！雖然滿腦子胡思亂想但我也不敢輕舉妄動，看這場面我大抵是得靠這奇怪的聲音才能逃離了吧，這樣的話……想辦法套話！
「你、你為什麼……知、知道我要去打工！」我努力讓聲音顯得宏亮有力給對方些顏色瞧瞧，但一出聲就因為骨底裡的膽怯給阻撓，明明我是想問她為什麼知道我名字的啊！可惡！我咬牙不管結巴繼續說完，最後語氣還特別加重以示我強硬的態度。
「因為你之前來的時候都在碎碎念半夜還要醒來打工上班很累……欸不對啊！這個密室是我問你問題而不是你問我！」她說著說著就自己斷了句。「現在，該出問題了！」
我正想仔細思忖她為什麼會知道我愛碎念的個性，她卻又再次把我好不容易快形成的思緒網給打散。可惡！我只好集中精神準備接下第一個問題。
「請問……你曉得肉類對於生命的重要性嗎？你明白你奪走肉食生物最原始的本性──吃肉嗎！」
──什麼鬼啊！她說的是旺旺吧！這人是動保會的嗎？動保會也不會管寵物吃的是餅乾還是肉吧！這是什麼怪人啊！我為什麼還會被這種怪人纏上啦！我在心裡不斷大暴走，但當然，我必須維持臨危不亂的態度，才不會讓對方有機可乘！動腦啊！
「我、我先前並不曉得這個……但！但是！因為家境拮據的緣故連我自己都只有幾片葉子可以吃……我！我未來將會好好對待我家裡那隻我最愛的狗狗──旺旺的！決不會再餵他吃狗餅乾！」
這回應她鐵定滿意了吧！先是打悲情牌說自己沒錢很可憐讓她產生同情心，接著以巧妙的方式訴說我對旺旺的好，最後再許下承諾保證！天啊我怎麼能夠如此聰慧！哇哈哈哈哈這下我能離開這鬼密室了吧！
「失敗！你果然還是沒領悟！」她憤怒地大吼，我傻在原地，不給我巴自己一巴掌的時間，她又繼續問：「請問，你知道你的寵物旺旺受盡多少委屈嗎！」
不等我回答，她又逕自接了下去，「你知道他每次都被樓下家的那隻髒黑貓阿喵給欺負得多慘嗎！你知道多少日子他是餓著肚子還得守護自己的小窩不被阿喵搶走他有多悲慘嗎！你知道當阿喵吃著他美味的魚看著他和狗餅乾時的神情有多麼輕藐嗎！你知道你讓你家狗狗有多委屈了沒！」
「呃……」這一大串話像機關槍似的講得飛速，我根本來不及反應她就說完了，她、她、她剛剛說了啥？呃……好像是在批評我是個多麼糟糕的主人，對吧？老天，我是真的遇上神經病了吧！先逃為妙、先逃為妙！
「呃……啊……那、那個？小姐？我真的挺趕時間的，那個……可以讓我先行離去嗎？我！我保證我一定會好好……」
「你這個死不要臉！你家旺旺受的一切都比你那所謂的打工賺錢重要多了！你為什麼不花點時間陪陪他！為什麼你還能夠假裝沒事的繼續趕來趕去！你知道他多可憐嗎！你這──」
「夠了！」
聽她一直這樣說下去，我簡直耐性都被磨光了，我厲聲大吼，「妳懂什麼！妳會明白家人早早離去自己得獨自生活、自己得把自己弄活的辛苦嗎？妳會懂每天累得半死但還是得打工賺錢，想要休息都不行因為家裡沒錢的無奈嗎？妳會懂嗎？我都快把自己給搞到過勞死了，就是為了讓自己、讓唯一陪著我的旺旺有好日子過，妳還在這邊浪費我時間！」
她沉默不語。
「煩死了！有什麼問題給我快點問一問！老子要上班打工賺錢買肉給旺旺、還要幫他買新房子讓他跟我一起住！」我用力的往沙發坐下，卻又因為飛起的灰塵而狼狽地打了個噴嚏，好像剛才的氣勢魄力都沒了。
「……最後一個問題之前，我想先說一件事。」她緩慢地說。
「旺旺，他，很孤獨。」
我是有些被震驚到的，關於旺旺很孤獨這件事。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她說的是真實的，旺旺是真的，很孤獨。
或許是自己本就有感受到嗎？每次出門前經過放置處就會聽到他低沉的哀叫聲、一個禮拜下去一兩次（公寓方面能夠幫忙餵食，當然，餵的食物還是要自己買）看看他、摸摸他的頭準備離開時看到他不捨地嗚咽，磨蹭我的小腿，想要跟著我離開卻被繩索給拉回……
我似乎，是真的，讓他孤獨了。
好……可笑。當時領養他就是為了讓自己別那麼孤單，讓自己能有個誰陪著伴著……結果最後是我讓他孤單了嗎？
我沉默著，她也不等我回應，逕自發問：「最後一個問題……你愛旺旺嗎？」
愛。
曾經我認為無庸置疑的答案，此刻我卻說不出口。
我還能說我愛他嗎？
我真的有讓他感受到愛嗎？
我還有資格，愛他嗎？
「這是最後一個問題，回答完後你就可以，離開去打工上班賺錢了喔。」她不帶任何情緒的再次提醒。
我愣愣地想著旺旺，想著某次帶他出門散步他興奮地亂叫害得我們在路上被人追著跑的經驗、想著每次帶他去洗澡他就算百般不願還臭著一張臉，卻仍然乖乖地讓我幫他清洗毛髮、想起當初父母忌日我帶著在墳前痛哭時他溫柔地用頭蹭著我，安慰我……我的好多好多，都是他陪著我過的啊。
「我愛他！」我堅定地仰頭大喊。
──咻。
隨著話語的結束，眼前的房間、床鋪、畫作都化為漩渦，暈眩感將我拋得高高的，讓我重重落下。我揉揉發疼的腦袋，發覺自己倒在地上，跟剛才的位置好像不太同，是被拉過來的？還沒接著傳入的便是狗吠聲──
「汪汪汪──汪汪汪──」
「旺旺！」我爬起身，也沒想到為什麼該好好待在放置處的旺旺會在這邊，跌跌撞撞地往旺旺那跑，把他抱個滿懷。
「嗷嗚……」他突然低吟了一聲，我皺眉，翻翻他的毛髮，見原先應要有個繩索銬住的地方泛出血紅色的珠子，染紅了周邊的毛，看起來應該是掙脫時給傷到的。
「傻旺旺。」我心疼地又抱緊了他，小心翼翼不碰到傷口處。約莫五分鐘我們維持著這姿態擁抱，我真的只想抱抱這令人心疼小傻瓜。
「走，我們回家，明天就買好吃的給你！」
「汪汪！」
※
「喵──」當一人一犬邊跑邊跳歡樂的離開後，一隻黑貓從草叢中走了出來，踩著輕盈的步伐離去。
（ＥＮＤ）
是黑貓綁架主角的啦！他不忍心看旺旺被這樣冷落，還特別說壞自己，只是為了讓主角清醒。xD
其實是可以看出蛛絲馬跡的呦。
創作內容
（完結作品） (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