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留下什麼回憶,今晚回程後,我們這團將分道揚鑣,就算哪天在路上遇見彼此,恐怕也不會有什麼印象吧?
回程的車上,導遊邊說著登機前的最後注意事項、邊抓穩最後時機推銷最後一項商品時,我也趁這時間整理起手邊的行李。有些不必帶回去的名產,我打算在車上分送給大家。
透過巴士內暈昏的室內燈光,不經意地看到背包最底下墊著一個小袋子,裡面有團破舊、骯髒、還有密閉過久的房間那般陳腐的異味。稍多看兩眼,還是收進了背包內側。
這東西對我來說,不是紀念品。
這個袋子是一個老婆婆「給」我的,交給我這個不可能做到她請求的陌生人。
那時候,我們旅遊團來到「名勝處」,往上是山,山腰建有文創商街,朝下是舊街,好幾間破舊小販並列。
一到當地,導遊直接將旅客拉到文創區,對於這些陳舊品絲毫沒介紹,當時下車的我沒注意導遊介紹,以為這些古厝就是賣點,便逕行繞了進去。
直到我發現後頭沒人跟上,這才發現不對勁,又找不到團員,只好獨自回到原本下車處,坐在小石柱旁,等其他人回來。
「咱你口哩,你咱來咧? (瞧你可音,你從哪來的)」
就在我閒到哼起歌來時,路旁賣乾棗的老婆婆主動與我搭話。
「我是從那頭來的。旅遊。」
我指指相對位置,漫不經心地這麼回。
可是當這句話一說出口,原本形如朽木的老婆婆突如立了起來,精神好似恢復成年輕時的熱情。
「砸咧,砸咧,里砸咧是從那兒賴咧?(真的,真的,你真的是從那兒來的?)」
我被這聲精神驚到,些許頓挫地點了個頭。
當我這麼一肯定,老婆婆煞時往屋裡奔去,大呼小叫些聽不懂的方言,後又急忙步上樓去。
我想,或許是我無意間失了禮節,又或者是我這國外人的身份嚇著老一輩的人。
畢竟通路近年才重新開通,我們國家的人極少會來這裡,就算來了也不太刻意對話,我的漫不經心恐怕傷到她了。
就在我想換個地方坐時,那老婆婆呼地又衝了出來,顫抖的手抖出一張她的寶物。
「里瞧,里瞧,寺菩寺仄個兒?(你瞧,你瞧,是不是這個?)」
老婆婆興奮亮出來的,是一張斑駁、黃褐色的破布。
「蕩蓮就四仄布,裹落延(當年就是這布,包紮我)。」
老婆婆慷慨激昂,越說越快,我都快不能追上她的字句,只能依一些關鍵字去拼湊她說的故事。
說著那年戰亂平凡,老婆婆被流彈打中,血流成柱,在半昏迷之際,一個我那頭的士兵給了她一塊布,有了那塊布,老婆婆才能止血,免於一死。
老婆婆說這塊布上有著如何精雕的花紋、紋路,是條相當漂亮的紅布,只是以我來看,不過是塊黑黑髒髒的破布。
「里磅延送貴,號末?(你幫我送回,好麼?)」
老婆婆急切地這麼說,越說越快,越說越急,我壓根子沒轍,只能含混地說好。
「里鄧會兒。」
見我答應了,老婆婆小心地抽出破布中的一條棉色,又小心地纏在自己的手腕上,皺巴巴的臉上露出了滿心的微笑。
「告布豪仄布四混那家的(搞不好這布是婚嫁用的)。」
在我看來,那根本不是紅線,只是一條快爛掉的棉線罷了。
回到國內,我並沒有刻意去藉由老婆婆模糊的情報去找當年的士兵,也沒那種心力去做慈善。
我只在偶時間,到住家鄰近的魚市場找老孫買鮪魚,順道提提老故事。
「少蠢了,哪可能會那樣送紅布。」
對於老婆婆的臆想,老孫擺擺手。
「在那年,紅布是用來遮羞的,搞不好是那士兵做完那檔事後,給那個女的用,紅布遮臉,自殺的怨鬼才不會找上門來。」
「你怎麼這麼清楚,以前也做過同樣的事?」
面對我疑問,老孫大笑。
「別忘了,30年前我可是賣布的啊。」
挺了挺彎了多年的腰,上一代的老人自信說道。
既然是這樣,老婆婆還將破布攬在身邊?我吁了口氣。
對於記憶中那張如豆皮般發皺的老臉上的幸福憧憬,我不打算戳破。
最多最多,回家料理魚前,取出紅筆,為破布上的黯淡雕花繪上新的顏色。